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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王家营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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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8 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马踏落花 于 2018-9-8 07:26 编辑

标题1.jpg


      王家营与清江浦,遥遥相对。
  仿佛梦中情人,谁也离不开谁。
  王家营,原明代大河卫(治淮安新城)属辖一个营,旧址在今王营西里余。
  此地为“淮北重镇,冠盖之冲”。与清江浦相对,隔着一条黄河,颇似牛郎织女。
  今人对古黄河之名,颇为纠结,亦称“废黄河”。《王家营志》中点示:“河既夺淮,淮亦名河”。宋代淮阴故城民众,因河决,恋土成聚,来此建大河口镇,“北货麇集,车马喧阗”。西接杨庄,北连浪石,形势最为都要,虽弹丸之地,却兴盛数百年之久。
  清同治年间,漕运总督吴棠命乡镇筑圩自保,曾修长圩六百丈,炮台六座,开五门,南曰“清淮管钥”、西曰“物阜民康”、北曰“恩光北至”、东曰“海岱屏藩”,另有水门一座。
   
  清晨,薄雾初散,清风拂面。
  一行行马车,由清江浦码头疾驰而来,“人居辐辏,车马纷挐”。在黄河口岸渡船,运货至王家营,再上马车北行。
  王家营与清江浦,分河为界,陆路入京,此为孔道。
  这是当年寻常景象,更是“南船北马”之有力印证。
  河畔为渡口,“河水方盛,镇冯陵通津,轩盖日夜驰,故旅店之业亦夥。供张被服,兢为华侈。”值会试之年,南尽岭外,西则豫章,百道并发,朝于上京,而此为交衢。
  “从此烟波挥手去,便教登岸亦牵船。”由王家营车行十八站至京师,“舍王家营无他道”,故为“河北第一程”。
  头顶星星,脚踩露水,月白风清,一路征程。
  大河南横,官道北驰,舟车交会频繁。
      过黄河,并非易事。
      渡河,必选朗晴白日,波平浪静时;逢到恶劣天气,渡口封渡,“生被大河横截断,雨昏风恶渡無船。”
      即便晴天渡河,亦需谨慎小心,不敢怠慢。
      黄河水横亘于清江浦和王家营间,异常湍急。“自王营渡黄河,河面约三里,波涛汹涌,驶如竹箭”。(《王家营志》杂记第十二)
  船翻人亡,如家常便饭。船家特别怕遇上一种叫“黄河驹”的奇异巨浪,一旦遇上,谁也别想侥幸活下来。
  有《渡河》诗言:黄河之水天上来,急流迅驶如奔雷。
  开始登船,波浪并不奇特。待到河心,突然间,巨浪陡起,浪峰如山涌立,直上数十丈,忽然颓落,水陷如渊,船像陀螺样,被漩涡旋转坠下,直沉河底。
  “回澜倒涌金银气,急溜横冲甲马声”,场景俱骇,情势恐怖。
  史载,遇难者,不计其数。
  所以,渡河者,如过鬼门关,烧香祷告,如能幸免,“籍籍告语,共相欢慰”。
      城隍庙、东岳庙、马明王庙,香火尤为鼎盛。
  清咸丰《王家营志》载:渡设官马船五,救生船四,官报船三,外北厅马船六,盖舟航之具如此。

  大水,是王家营的常客。
  史书上记载最多的字眼是:河溢、河决、泄涨、崩溃、倒灌、盛涨、淤塞……灾患绵延,遍地成泽。
  河防,便是第一等大事。
  王家营为漕运咽喉、盐运通衢,朝廷丝毫不敢怠慢。
  朝廷重臣、河防官吏、护堤兵丁,苦力民夫,一一排列。
  逢至秋水大汛,潮涌而过,浮天似海,长波激荡。
  此情此景,看得人胆战心惊。
  堤上,官役千百,民夫遍地,灯火相望,彻底鸣噪,人声呐喊,此起彼伏。
      以人力与水抗争,拼死搏斗,不屈不挠,可歌可泣。
  黑夜里,火把、马灯、松明子,将大堤照得通亮。民夫打夯,加固河堤,直将堤防筑成铁通样。
  淮扬镇总兵,曾设左营守备于王家营,修防工事,镇守大堤。
   
  王家营另一功能,为驿站。
  驿站亦称为塘,清口驿为“一等极冲”,负责督抚发递章奏文移用。“自省会达于京师,为塘四,王家营曰南塘,别有淮塘在扬州,中塘在郯城,北塘在景州”。有塘官负责诸事。
  自王家营至京城,共一千八百六十四里,有十八站,百里外叫大站,百里之内叫小站。
  驿站没有伊妹儿,只得靠快马传递公文。拥有递马九十匹,马夫七十五名,抄牌、羽书、传牌、兽医四名,水、旱夫三百名,规模不小。
  公文分缓件、急件。军机处在公文上注明“马上飞递”字样,规定每天三百里,遇紧急情况,最快达“八百里加急”。
  待公文一到,驿丁翻身上马,扬鞭赶路。
  风尘仆仆,策马飞奔,人似箭去,马蹄扬起尘土,叩响北道。
      路人听见马蹄、铃声响动,纷纷让路。只见马上之人,急如星火,马蹄嗒嗒,一路烟尘,疾驰而过,融进了北方大平原的苍茫夜色。
  遇上“十万火急”的重要公文,官方有令,可换人换马,一路狂奔,累死马无过。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可为神速。
   
  走过驿站之门,土圩城的古朴、悠远、浑厚、庄严扑面而来。
  城墙上有密集的垛口,巍峨的炮台,幽深狭窄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号、旅店、驿馆、马号、寺院、庙宇、戏楼,三进五进的老宅古院。
      坊市著名者,有西街、粮食街、堂子街、古堂子街、骡马街、小街、太平桥巷、酱园巷、东横街、香油巷、永宁巷等。
      尚有回教清真寺、美国耶稣教福音堂、在理教从善堂等建筑。
      王家营,乃交通要道,往来人士颇多。有流寓者,常年居此,多为西北燕、辽、蓟、晋、陕、洛、齐、鲁之人。
  其间,榨油坊、猪行颇为有名,油坊专榨豆油、花生油,油可贩卖四方。走在街上,满街的油香,醉人般的亲切,扑鼻而来。
      榨油剩下的豆饼喂猪,猪吃得膘肥体壮。每到启运季节,五六万头生猪,浩荡装船,运往南北,场面声势盛大。
  这里最大的要数车行。
  轿车厂,有一百多家,四十八家大车厂、七八家骡厂。
      大者有南严、北严,南鲍、北鲍,南于、北于,东汤、西汤,富盛并雄一时。
  行旅有长行,有短盘。长行以车,车为轿车,颇为豪华,以毡布帷盖,内有厚垫,可同乘七八人。驾车的是骡子,一车三套骡马。远去京城的人,便来车厂雇车,给官价。一般一套车每站给银四钱,十八站为七两二钱。
  短途的多为二把手车,专跑昌邑、潍县、日照一线,也有官价。每辆每站按夫两名,共给银四钱,驾驴者站加二钱,车店按三分取用。
  赴京的人,多为福建、广东、河南、江西等地进京赶考的学子, 先后云集于此,有数千人,“进如百川朝海”。
  北去京都,路上不太平。
  “燕赵出好汉,山东出响马”,打劫的光明正大地抢。
  王家营车骡厂,备有镖师保证行旅安全,镖师们拳脚精良,驰名北道。
  尤以“东汤”业主、总镖头杨六括最为著名。
  保镖方式,一是威武镖,二是仁义镖,三是偷镖。
  威武镖,即在行李上插一杆大旗,旗上写明镖师名字。走镖时亮旗喊号子,报出江湖名号,这叫亮镖威,专门吓唬小毛贼。
  仁义镖,遇上旗鼓相当的响马,那就下半旗,打十三太保长槌锣、五星锣或七星锣,告诉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偷镖,如果知晓某个山寨厉害,斗不赢他,只有悄不做声,马儿摘铃,车轱辘打油,旗子收起,偷偷摸摸过去。
  走镖是镖局的主要业务,不仅风险大,而且对镖师的要求也高。没有点真功夫,别想吃镖局这碗饭。
      当年,这些车骡厂经常到扬州一带招揽旅客,只要给钱,可将客人安全护送到迪化(今乌鲁木齐)。
   
  清同治三年,清江浦筑城。
  总漕吴棠以王家营石坝无关可守,疏请拆用,朝廷批准。王家营石坝,乃甃石(以质地坚硬的青砖垒壁)砌成。一块块甃石,被运到清江浦水岸,与洪泽湖高家堰而来的石工墙合拢,垒石而成城楼。
  王家营,以凝重目光眺望南方,依偎北方,渴盼辉煌重现。
  那曾经的马蹄声碎,还在吗?
  一路烟尘,化作晨雾;
  行旅灯盏,渐明渐灭;
  长街油香,飘散杳寂;
  走镖号声,跌落一地。
  ……
  后人张煦侯先生,世居王家营,爱乡情切,撰笔写就王家营。
  先生访问故老耆旧,收集遗闻逸事;或实地考察,相度形势,辨识陵替;或潜身古渡废驿、庙宇寺观,摹碑录文。如此积累数年,遂着手撰著,撰成一卷,编成《王家营志》。
   
  大河横亘,列镇向守。
  南倚淮浦,北望京师。
  王家营,仿佛一次不经意的邂逅,在生命的记忆里,胜却人间风情无数。恍若历史的一朵野花或一片绿叶,“其强烈的光亮让帝王们黯然失色”。
  清“咸丰十年二月,捻军李大喜部连陷王家营、清江浦”。(《东华录》)镇垣被毁,蒿莱凋落。
  梦一般迷离的王家营,于梦境中悄然远去。
  所有的扼腕叹息,成为愉悦如诗的生命回忆,虽然似水年华,充满无尽芬芳,但于旖旎繁华的尘间俗世中,念叨这个名字,似乎已是奢侈的梦想。
  只是,满河潮湿、一地芳草的氤氲里,挥不去的是曾经的旧梦。




timg.jpg
      当最后一块甃石被运往清江浦,当大河的涛声淤塞在烟尘里,当疾步的马蹄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大车行屋檐的雨滴化成石板上坑坑洼洼的印迹,王家营便沉寂了,冷清了,落寞了,成为大河畔的一捧被风扬起的烟尘。
timg2.jpg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想象历史中的王家营,大概如此,多少细雨,多少淡烟,多少清欢,走遗留在这长街上。时间是一无形的手,一片城池再辉煌,也注定会被岁月尘埃所淹埋。
timg4.jpg
      王家营是一个历史的寓言。所有的繁盛终将成为彼岸花,盛开在遥远。风风雨雨,走过来,走过去,留不下一丝真实的影像。红尘漫漫,印迹淡淡,无人会知寓言的内涵。祖先遗产只能成为薄薄的几页纸,写成无聊的导游词,任由后人任意评说。
timg1.jpg
      尽管千百年过去,历史在宁静中飘散着一丁点激越的思潮,在冷峻中保持着故颜,在流传中体现着惊叹。虽然岁月的弯刀,割走了风尘云烟,但记忆如大河畔的堤岸,坚固地将她放置在心头的最深角落,让回思的潮一次次拍击不死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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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8 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接杨庄,北连浪石。”此浪石即今丁集浪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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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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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9 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写了王家营的兴衰历史,缺毫无半点违和感,散文最重要一点,形散而神不散,历史事件和时间记录的非常好,读起来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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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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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7-25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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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9 16:06 | 显示全部楼层
    过去王家营值得回忆,现在王家营富康小镇。
    顾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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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1 10:48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作家与时俱进的《王家营旧梦》美文点赞!
    这个人很懒,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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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奋斗
    2018-9-20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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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3 16:59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王家营旧梦,其实亦是这个古老国度世事浮沉的缩影。


    男人的巅峰状态在于奋斗中的不断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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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3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梦境中的王家营已远去,新的王家营正在构筑新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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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3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梦境中的王家营已远去,新的王家营正在构筑新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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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4 08:18 | 显示全部楼层
    驿站没有伊妹儿,只得靠快马传递公文。拥有递马九十匹,马夫七十五名,抄牌、羽书、传牌、兽医四名,水、旱夫三百名,规模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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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4 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请问:图三是在什么地方,很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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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4 17:59 | 显示全部楼层
    王家营,全国不知道有多少王家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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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4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王家营历史如此,读之让人顿生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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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6-12-31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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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7-16 14:39 | 显示全部楼层
    一部厚重的王家营地方史诗。岁岁年年,物是人非,让人唏嘘,令人怀念---为马踏落花的美文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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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8-17 11: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又读楼主美文!没想到当年的黄河在淮安境内也是这么波涛汹涌,渡个河都可能有性命不保。哪像现在的废黄河风平浪静,一点看不出当年摄人心魄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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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8-20 19: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时的古淮河面三里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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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8-20 20:35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是一无形的手,一片城池再辉煌,也注定会被岁月尘埃所淹埋。
    伟大的、正确的mzd思想万*岁、永远万*岁、万万*岁、万万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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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8-22 13:07 | 显示全部楼层
    王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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