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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煤窑印痕(系列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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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2 14: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心月 于 2017-1-24 22:23 编辑

煤窑印痕(记实散文)
一.陨石
今天是2017年元旦,节日的喜悦城市的喧嚣早已被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关在门窗之外,独享静溢似乎是我们现在最奢侈的自得其乐。
虽说是寒冬二九,然而天竟然宛如阳春,薄雾消退以后露出天空久违的一片蔚蓝,空气出奇的新鲜,令人人感到格外地舒畅。
对于现在很少看纸媒的我来说午休后照例打开电脑,点击凤凰江苏。《百年煤城关闭城区最后一座矿井  矿工:得换个活法了》,排在新闻网页第六条没有加黑的不起眼的标题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眼球,令陶醉在冬日春意里的我为之一震继而急忙打开网页。
文章来源于新华日报,作者是王岩、杭春燕。 “离开徐州旗山煤矿…”,文章的第一句话已经证实了我并非多余的担心,不错,最后一个关闭的就是她——旗山煤矿。那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徐州煤矿的一面红旗,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全国煤炭行业缺指可数的现代化矿井,那个敢和五岳之首并驾齐驱喊出“山有泰山,煤有旗山”的充满自信自豪的矿井,那个建于1957至今已有整整60年历史产出了六千五百多万吨煤炭的矿井,那个和我们小煤窑一墙之隔的“大矿”…它作为徐州百里煤田的最后一个标志终于在2016“去产能”的大潮中历史性地退出舞台。在此之前,韩桥、庞庄、权台、大黄山…那一个个熟悉的煤矿名字也都相继走过辉煌,走近历史。就像是那不期而遇的陨石雨点点滴滴一块一块地掉落在那被开采过的千疮百孔的土地上,旗山,就是那阵陨石雨的最后一块。
陨石,也称陨星。它们原来都是浩瀚天宇中的星星,都曾有过辉煌的过去,都曾闪过耀眼的光芒,亘古不变的万有引力使它们穿越大气层燃烧了自己留下了焦黑的骨骼。散落在徐州东北的那一个个废弃的矿井就是那些陨石。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资源型的企业,总有枯竭的一天,煤矿尤其如此。对于一个消失的企业本身那是它们的宿命大概没有什么遗憾,但对于曾经为之流血流汗为之奋斗过的人来说,当偃旗息鼓关门走人的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那种不舍那种留念可是百味杂陈的啊!
善解人意的两位小记者之所以在矿井关闭两个月后的今天才采访那位在旗山煤矿工作了十年的工人刘林而又选择在新年的第一天发出这篇报道确实是独具匠心的。两个月60天的时间难以全部平复那失去家园丢掉饭碗的工人们的心理创伤但也总留下一个缓冲,而刚刚到来的新年又必然会给他们带来幢景未来的崭新的希望。
旗山曾经绞车轰鸣,矿车滚滚的井口现在已经被700mm厚的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无情地封闭,留下了一块镌刻着“墓志铭”的碑石:“南主井,井口直径4.7米…建井时间一九五八年,封井时间2016年。”
钢骨混凝土封闭得了井口,但封闭不了我的缕缕思恋。文章里出现的大吴、井口、酒窝子、瓦斯、冒顶、透水…一个个久违了的熟悉的词汇,勾起我一片片清晰的记忆。那一天24小时可以吃到水饺的大食堂,那回荡着矿工们沙哑粗犷歌声的大澡堂,那国家煤矿文工团曾经光顾演出过的大礼堂,那经常转悠过的工房路边的地摊…虽然离开那个地方已经几十年了,那些场景今天又一次呈现在我的脑海。
记者采访的那位“得换个活法”的矿工刘林也是当年我们自己的写照。失去工作的无奈,离开矿井的不舍,从新选择的渺茫,未来生活的期盼…他们经历着我们曾经的经历,重复着我们曾经的惶惑。
如果说旗山煤矿是坠落在徐州百里煤田的最后一颗陨石,那么淮阴小煤窑则是划过星空的一颗流星。为那颗逝去二十多年的流星我曾经在网上发过几个豆腐块,但终因恒心不恒,不甚了了。而今当那最后一颗陨石落地,不由得我不再静下心回眸那颗流星,那颗早逝的流星,那颗曾经伴随过现在也已经落地的焦黑的陨石的流星。
把那些一个个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揉成团,串成紫檀一般的链珠,作为礼物献给新年即将报晓的雄鸡,我想这不仅是对自己又一圈添加到生命年轮上纹饰的点缀,大概也是对于那些散落在徐州百里煤田上陨石的回馈。
2017年元旦  四季长荣 于康桥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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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2 19:24 | 显示全部楼层
           “失去工作的无奈,离开矿井的不舍,重新选择的渺茫,未来生活的期盼…他们经历着我们曾经的经历,重复着我们曾经的惶惑。如果说旗山煤矿是坠落在徐州百里煤田的最后一颗陨石,那么淮阴小煤窑则是划过星空的一颗流星。为那颗逝去二十多年的流星我曾经在网上发过几个豆腐块,但终因恒心不恒,不甚了了。而今当那最后一颗陨石落地,不由得我不再静下心回眸那颗流星,那颗早逝的流星,那颗曾经伴随过现在也已经落地的焦黑的陨石的流星。把那些一个个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揉成团,串成紫檀一般的链珠,作为礼物献给新年即将报晓的雄鸡,我想这不仅是对自己又一圈添加到生命年轮上纹饰的点缀,大概也是对于那些散落在徐州百里煤田上陨石的回馈。”“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资源型的企业,总有枯竭的一天,煤矿尤其如此。对于一个消失的企业本身那是它们的宿命大概没有什么遗憾,但对于曾经为之流血流汗为之奋斗过的人来说,当偃旗息鼓关门走人的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那种不舍那种留念可是百味杂陈的啊!”
          拜读校友佳作,把一个在之工作奋斗、为之流血流汗的几十年的老员工对单位的恋恋不舍之情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为校友的情感丰富美文而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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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3 08:39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荷月的热情点赞。对于别人而言,那只代表了一个落后时代的翻篇,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青春、理想、奋斗、汗水,这些关键词组成的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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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3 10: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校主写出了对旗山煤矿的热爱、眷念和依依不舍的感情。这种感是彻骨的、连着心的感情…去产能也好,资源枯竭也罢,作为近六十年的老矿“退休”,也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事。当然少不了伤感…
    我1995年去过旗山矿,在矿招待所住了一夜。当时我是淮阴一家用煤企业的厂长,去洽谈供煤事宜。当时负责销售的副矿长可能姓什么记不住了,是淮安区人,个头不高,较瘦,挺和合人的。他陪我参观了煤矿,我讫今依然记得感受到的难以忘怀的国营大矿的那股气势!
    向旗山矿致敬!向旗山矿工老大哥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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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4 08:3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羊羊的点评,我70年入矿,91年回淮,对于那段青春记忆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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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0 08:41 | 显示全部楼层

    煤窑印痕 2 流星

    煤窑印痕·(纪实散文)
    二·流星
    无垠的星空里,一颗流星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无声无息,悄然而逝。
    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没有人问过它的来历,没有人问过它的归宿。
    你,在楚淮大地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就是那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刹那间划过夜空,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就像是从你狭小的洞窟里掏出来的碳,一阵熊熊烈火以后化为灰烬,最后连灰烬都掺进了泥土烧成了砖砌进了不为人知的历史。
    你,却是镌刻在我生命青田上的小篆,古朴而清晰,庄重而典雅。在岁月的宣纸上留下暗红的印痕。
    你,更是一颗闪烁光芒的钻石,在我的心灵深处闪亮,就像茫茫大海里的灯塔,指引着我生命的航船避开暗礁险滩,劈浪前行。
    你,就是那个有过二十几年历史的淮安小煤窑(准确地说应该是淮阴小煤窑,当时的淮阴地区专员公署下辖包含现在的整个宿迁市,现在属于连云港的灌南灌云在内的共15个县市)。就是那个刚刚无比隆重地庆祝过20周岁的生日以后就灰飞烟灭的大名叫做“小煤矿”的小煤窑。(淮阴矿务局在1990年建矿20周年召开过纪念大会,发过纪念章,中国经济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
    又过了一个二十几年,我妄图找到你的印迹,你的履历…但几经探访却无功而返,令我深深地失望。一万多淮安儿女二十多年的血汗书写出的历史在淮安这块故土上竟然如人间蒸发找不到蛛丝马迹。
    五十而知天命,再过几年如果你不走就应该是50岁了。
    其实,你的命运从你一出生就已经决定了的,在那个动乱年月里,你本不应该出生,因为你本身就根本不具备出生的条件,你的基因有着无法弥补的缺失,因而只能是短命的。
    然而,你却用你那短暂的生命填补了淮安工业史的一项空白,你却用你那短暂的生命为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添了一把干材,你却用你那短暂的生命为那个寒冷的年代燃起了一团火焰。
    你就是那雪中炭,雨中伞。
    如果说谷子以往发在淮网上的《煤矿记事》,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在我的心海激起一圈圈涟漪,勾起了尘封已久的我对你那浓浓的情思,那么凤凰江苏网页上2017年元旦的那条《不起眼的百年煤城关闭城区最后一座煤矿》的新闻不亚于冬日里的一颗炸雷在我的胸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激发了我欲罢还休地贴进你心灵的欲望。
    也难怪,毕竟从20岁到40多岁人生黄金的青春岁月给了那块燃烧的黑土地,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十七年了。
    读过章怡和的“往事并不如烟”,实在不得不为她的那两个“并不”二字所折服。寒冬腊月那60米垂直井筒里冰冷的铁梯我们爬过,烈日炎炎井口那笨重的铁矿车我们推过,漆黑的百米深井下那浓浓的炮烟我们呛过,号称水龙王的屯头系那每分钟30吨的涌水我们斗过,…那几十年前吸进去的岩粉还残留在我们的肺泡里,那几十位过早离去工友们的遗孀泪水还挂在她们脸庞上…那些往事怎么能如烟而过?
    记得去了徐州以后不久,那时来支援小煤窑的徐州矿务局的老师傅们说我们“你们黑头发来,白头发走”的时候,我听起来好像是天方夜谭似的,并不以为然,好像那是不关乎我们的很遥远的事,毫不在意。没想到,我们这一漂就是漂了二十多年,人生的黄金岁月就那样悄然漂过,宝贵的青春年华就那样留在了漆黑幽深的煤窑。当我离开那里的时候虽然不是满头白发,却也已经两鬓含霜了。
    …而今,渐近古稀,夕阳远望,斗室静思,那历历往事怎么能淡如轻烟,袅袅飘散?
    它早已像老胶卷的画面拷贝在我们的脑海里,不时会泛出一幅幅清晰的黑白影像,令我们唏嘘不已,回味不尽。
    几十年一路走来,就像是转眼而过的沿途风景,边走边看,边看边忘,而唯有这一道仿佛“海鸥”203拍摄的黑白影像存留在我记忆的硬盘,抹杀不去。
    往事真的并不如烟。
    当那些黑色的记忆不时泛起脑海,搅得你思绪不宁,坐卧不安的时候, 我再也不满足以往那几块略显苍白的豆腐块,情不自禁地又重新打开电脑敲击起键盘,把大脑的留存继续敲击出一个个有形的文字。
    就像是蓄积的洪水又经过多年的积淀变成的清流藏在心底,一旦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的不都是醇香与甘甜,也有酸楚与苦涩。
    就让这这心底的溪流缓缓流淌吧!让曾经的煤友们今天的文友们和我一起沿着它的方向去共同寻找那匆匆逝去的青春火花,回望一下那几十年跋涉在黝黑深邃的巷道里歪歪斜斜的脚印,去点赞一下那照亮矿工们前进脚步的矿灯灯柱的闪烁光芒,更要去祭奠一下永远留在那块黑土里的几十位难友的英灵,为他们献上一束淡淡的黄菊。
    留下那个青葱岁月,留住那段难忘记忆,是我们对自己人生的肯定,也是对那段历史的负责。
    但愿这是一块抛出去的土砖,能够引出温润的碧玉。希望能拿起笔的煤友们和我一起记录下那段历史。虽然我并不奢侈地希望会在那块粗劣的糙石史碑上留下一缕划痕,但我却希望给自己的后辈们留下一丝时代的回味。
    我好不夸张地说,那段历史,将会是淮安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煤矿史—虽然它是那个畸形年代的畸形儿,但应该仍是淮安历史不可或缺的篇章。
    虽然宛若流星,但流星也有着流星的光彩。刹那间的辉煌给过这个世界一丝闪亮,一瞬间的闪烁照亮过我生命的晦暗。
    我感恩于她。
    2017年元月6日。  四季长荣  于康桥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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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10 10:21 | 显示全部楼层

        淮阴小煤窑曾经——“用你那短暂的生命填补了淮安工业史的一项空白,你却用你那短暂的生命为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添了一把干材,你却用你那短暂的生命为那个寒冷的年代燃起了一团火焰。你就是那雪中炭,雨中伞。”虽然它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赞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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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 09:04 | 显示全部楼层

    煤窑印痕 3 挖煤去

    煤窑印痕·(纪实散文)
    三·挖煤去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年。
    十年浩劫的第五个年头,革了五年文化命的神州大地已经“全国山河一片红”,几年以来几乎处于无政府状态的各级地方政府的权力终于在“革命委员会”的鲜红招牌下得以逐步恢复。
    木板钉的砖头砌筑的芦柴席子糊的各式各样的大字报专栏依然矗立在城市街道工厂学校医院的各个角落,配着步枪刺刀刺向当年被打倒的国家主席那标志性带着麻点大鼻子漫画的大批判文章糊在专栏上,那些从“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上抄来的批判“叛徒、特务、工贼”的文章已经早就没有人去观看了,与前几年“打到”、“ 火烧”、“ 砸烂狗头”…的特大字号的大标语相比起来根本吸引不了人们的眼球。人们对于“革命”的热情确实减退了不少。喊了几年的“抓革命、促生产”口号收效甚微,革命虽然还在不断地“抓”,生产却没见得到怎么“促”。物资奇缺,粮票、煤票、香烟票、豆腐票,肥皂票、木材票、布票、……五花八门的票证涵盖了人们生活的各个层面,当然,那些大部分的票证还是具有城市户口的人才能有的稀罕物。人们似乎越来越意识到,革命虽然“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但毕竟不能填饱肚子当饭吃。
    人们的生活物资如此,工农业生产物资更是可想而知了。
    那时候常说煤炭是工业的粮食,一点也不虚。大大小小工厂烟囱冒出来的黑烟都是煤炭的烟尘。没有煤炭,工厂就得断炊。工厂断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民经济的全面停滞。我们江苏煤炭的主要出处就是徐州。而徐州在那时却是文革的重灾区。派仗不断,连年武斗给煤炭生产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这给本来就缺煤的江苏造成了极大的“煤荒”。当时有一个口号叫做“夺煤保钢”,应该就是体现那个年代对于煤炭需求最准确的注脚,已经到了需要“夺”的地步,可见其紧张的程度。
    “病急乱投医”, 在那个大轰大嗡不断运动的年代,领导人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条叫做“我们一定要扭转北煤南运”的老人家的“最高指示”。那个年月,只要是老人家的“最高指示”就得“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事实上,也只有老人家的那道神符咒才能够“力挽狂澜”,因为他“一句顶一万句”。于是扯着这张虎皮,一场轰轰烈烈的挖煤大会战在我们江苏拉开了。
    苏南个别县市地下有点鸡窝煤的就地开挖,其他没有煤的地区争先恐后不算成本,不计代价地跑到徐州,将徐州矿务局一些废弃的风井,没有什么开采价值的边角煤拿来开采,一时间,徐州煤田云集了淮阴,盐城,连云港,扬州,南通等十多万各路挖煤大军,甚至上海也在徐州西北的沛县大屯开了一个矿。
    少林寺出过家的我们江苏省革委会主任可谓是一介武夫,据说当时他老人家下去视察,信口开河地说:我就不信,我们这里没有煤,他跺跺脚下的地说:“扒下去!有煤扒煤,没有煤就做防空洞用”,于是领导的一跺脚,一句话就在南京诞生了一个华山煤矿,结果可想而知,兴师动众开了一个没有煤的煤矿,不得不偃旗息鼓把招上来的工人分到徐州矿务局了事。当然这是一个在那个“人定胜天”的年代不按科学规律办事出现的一个极其普通而又真实的笑话,但当时挖煤遍地开花确是事实。
    倒转年轮,1970年的初春,已经回乡务农一年多的我突然被门子里的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侄儿叫住了,他在村子(那时候叫生产大队)里当团支部书记,问我煤矿招工去不去,我甚至连思考都没有,就毫不犹豫地说:“去”!
    就是这一声“去”, 注定了我21年的煤窑生涯。
    那一年,我二十岁。
    二十岁,正是青春勃发的弱冠之年。
    内心充斥着的吴钩带挂,关山收取的期许,热血里激荡着鏖战沙场,马革裹尸的豪情,“解放全人类” 、“把红旗插遍五大洲”的狂妄曾经使我们忘乎所以,不知轻重,然而现在我们每天面对的却是冷冰冰的锄头、镰刀,臭烘烘的粪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
    二十岁,正是幻想连连的多梦季节。
    曾梦过未名湖畔的红楼,水木清华的二校门,曾梦过“一颗红心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的戎装…我们二十岁的梦是大学梦,当兵梦,工厂梦…放在现在简直都不能算是梦。可是就连这真真切切地做过的不能算是梦的梦对于我都是酸涩的梦,破灭的梦,失望的梦。
    1969年以后,几年以来闹腾得最欢的老三届﹙66,67,68届初高中毕业生﹚们已经全部“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了。那时候的知青政策是“一刀切”,城市户籍的学生一律“下放”农村插队,农村户口的学生全部回乡务农。
    我是1968届高中毕业,实际上1969年元月份才离校,说是高中,其实就是读了不到一年高中课程的初中生。一张印着老人家“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语录的没有照片的毕业证书打发了我们。我的户口介于农村和城市之间的郊区菜农,属于吃着商品粮的农民,因而没有下放证,仍然是属于回乡之列。
    回乡以后,当即参加了生产队的劳动,虽然自己也算男劳力,但毕竟刚刚参加农业劳动,生产队长给了我每个工作日十工分,我的工分是介于12工分的男劳力和八工分的女劳力之间。我们生产队在当时郊区蔬菜队里经济收入也是比较好的,每个劳动日(十工分)划到八毛七分钱,比起农村几分钱一个劳动日的生产队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了。我们这里不但经济上有一点收入,而且吃的是国家供应的商品原粮,(那时商品粮分为两种,一种叫做“成品粮”—即加工好的大米白面,一种叫做原粮—即没有经过加工的粮食,如果用菜农的购粮本购买大米白面,就要打折,一般是购买大米打七折,即十斤计划只能买七斤,购买面粉打八折)。虽然有别于城市户口的成品粮,但毕竟不像农村等着生产队春秋两季分得的一点点仅仅可以维持生命的粮食。平心而论,自己当时的处境比起下放到农村的同学。或者是直接回到农村的同学来说要好得多。因为我们毕竟能够和家人在一起,少了孤独与寂寞,少了缺吃少穿的后顾之忧。
    然而,随着自己曾经的同学有的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有的穿上了戎装去了部队,自己的苦闷与失落与日俱增。因为这些路对于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有着一些“瑕疵”的我来说显然是门缝都没有的,它们只能是我的梦中心结。因而当那根煤矿招工的稻草从那缈茫的希望之海里飘来的时候,我还是毫不迟疑地把它紧紧地抓住了。
    1970年4月,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里运河边河北路(现在叫漕运路)上的法桐光秃秃的枝干上已经冒出了柔嫩的细芽。北门桥头的人民剧场里座无虚席,连剧场的后半段的二层看台都挤满了人。一场那个年月里常见的誓师大会正在这里举行。
    人民剧场在里运河北侧北门桥的桥头,前年刚被拆毁,现在遗迹尚存。那时候的清江市人民剧场就相当于现在的淮海北路上的淮安人民大会堂,淮阴地区和清江市组织的会议都在这里举行。
    那年月领导们喜欢开动员誓师大会,但比起那些几千上万人的万人大会来说,这区区几百人的会议实在是不足为道了,会议竟然连一个像样的会标都没有,只有剧场凹凸不平的灰黄色的墙面上几条稀稀拉拉的现在已经记不起内容的标语,剧场舞台上厚厚的帷幔前摆放着一排铺着浅黄色衬单的桌子,桌子上摆放这一溜印刷着副统帅手迹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的陶瓷杯。参加会议的主体是报名去挖煤的清江市郊区公社的农民,我当然也跻身之中。那天,南港大队的团支部书记林长更代表这些去挖煤的人发言表决心,记得他的发言稿中没有用“农民轮换工”这个词汇,用的是“采煤健儿”这个富有感情色彩的诗意语言,这四个字就是现在想来还让我感到一丝温馨,所以,几十年过去了,对于那场誓师大会的其它内容都已失忆,唯有对于这四个字情有独钟,记忆犹新。
    誓师大会以后,完全没有战旗猎猎,奔赴沙场的壮观,反而一下子偃旗息鼓,一直没有出发的消息,大家该干嘛还干嘛,继续回生产队挑大粪。
    直到两个多月后的6月15日,才听说我们左右隔壁的南港、运河的两个大队的人已经走了,而我们还是没有消息。
    又过了两个月,到了八月份,去徐州的通知的来了—8月16日出发。
    从此,在那场席卷江苏大地的挖煤大潮的裹挟下,我刚刚起步的青春之旅迈向了那块黑土,迈向了那深不可测的窑洞。
    2017年1月11日  四季长荣于康桥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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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校友讲煤窑的故事,蛮有趣的!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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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谁阴各县都在徐州建有小煤窑的,我曾经参加过县里组织的参观活动,下刭淮安县黄庄煤窑的采煤掌孑面,印象很深。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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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 14:20 | 显示全部楼层
    尔冬呈先生去过的应该是淮安县夏庄矿,大黄山矿北面,淮阴四号井,谢谢荷月和先生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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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11 17: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长荣兄写得真好!写出了当年情景,更道出了自己的心里活动。实实在在,不虚假,不矫情,我喜欢看,看了过瘾!因为使我们又回到那峥嵘的岁月,年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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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5 15:43 | 显示全部楼层

    煤窑印痕 4 出发

    煤窑印痕·(纪实散文)
    四·出发
    终于等到出发的那一天了,结合地点在6408部队(12军)大礼堂门前的淮海西路上。6408部队大礼堂,坐落于淮海西路和人民北路的交叉口,和现在清江商场西隔壁的原6408司令部大门隔着一条马路,司令部大门口岗哨眼神的余光几乎都可以警戒到礼堂大门,这是清江市区除了人民剧场、清江电影院当时就要数到第三的大型公共建筑了。
    对于这个地点,我一点都不陌生。
    三年前(1967)也是这个燥热的季节,就是在这个大礼堂的门厅里,6408的一号首长12军军长李德生少将正在接见淮阴地区的红卫兵代表。1967年, “浩劫”的第二个年头,那时全国处于“打倒一切”的全面内乱时期,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组织完全瘫痪,公检法系统被“砸烂”,武斗成风,工厂停产,交通瘫痪唯一没有乱起来的就是部队。为了迅速扭转混乱,1967年3月19日中央军委根据老人家的指示下达了“三支两军”(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的指示文件,在这种形势下,部队直接介入了地方文革。
    6408的“三支两军”任务本应由当时的军政委兼6408文革小组组长宋佩章少将负责处理,然而当时的“小将”们认为宋佩章在部队“支左”中违反了“支左不支派”的原则,“支一派,打一派”,因而他们在6408军部大院内外贴满大标语,直接大喊:“我们要见李德生!”,李德生在万般无奈之下决定在礼堂接见学生代表。
    那天,神差鬼使,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也跑去了。我到的时候,大礼堂前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军长大人被学生团团围着,戴着各种名号红袖章的学生们叽叽喳喳。已经五十几岁的军长个子不高,军服下微微凸起的将军肚在这群嘴上没毛的学生面前似乎显露着特有的尊严。军长没有戴军帽,穿着当年那款“两面红旗”的四兜干部服。军长开口说话了,原本一片嘈杂的礼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们—认—为,6408部队—在—淮—阴—地—区—的—支—左—大—方—向基本上是—正确的”!军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刚表了一个态,话音未落,寂静的大厅里响起一声怒吼:“正确个屁!”,一位身穿那个时候最时髦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膀戴着“6688五月风暴”红袖章的细高瘦削的男青年一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眼镜,一边拨开人群,挤到军长的面前,咧开嘴,用手指着缺损的门牙,对军长大声说:“你看,牙都被你们支持的人打掉了!”,面对“小将”的无礼,军长面无表情:“你说—正确个—屁就—正—确—个—屁吧!”,语速依旧,一字一顿,波澜不惊。(6688是淮阴中学第一个红卫兵组织,应该也是淮阴地区的第一个,全称为 “6688毛泽东思想红卫兵”,1966年8月8日是老人家第一次接见红卫兵的时间,故为6688。1967年时该组织已经分裂为两派,其中较为激进的一派叫做“五月风暴”,故事里那位打掉门牙的学生是淮阴中学6688头头,此人后来到泗阳小煤矿)
    而今,礼堂大门紧闭,将军早在67年那次和“小将”们对垒以后不久就步步高升,后来不但是主政安徽的一方大员,还又肩负起了保卫首都的北京军区司令,直至他仕途的最高点—成为执掌军机的军委副主席、政治局常委。
    然而现在,三年前那些叱咤风云的“小将”们呢?天各一方,物是人非!面对眼前的大礼堂,我颇有些世事沧桑的感概。
    感慨归感慨,年轻人的情绪就像是过山车,跌宕起伏,捉摸不透。
    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的前途未卜的离家远行,一丝惆怅顿上眉梢,想到村子里的老人对煤窑的恐怖描述,一阵惶恐又袭上心头,转眼望着眼前在路边停着的一长溜十几辆绿色军用“嘎斯”(当时苏联型号的老卡车),看着车厢板上大红纸的格外醒目的大字标语:“响应毛主席号召,扭转”北煤南运,“欢送清江健儿奔赴百里煤田”…,一种“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出征豪情又在青春的胸腔里奔突…
    那一天,虽过立秋,“秋傻子” 仍然不饶人,暑气尤甚,天气格外的热。早上八点多钟,太阳早已经高高地挂在半空,知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发出嘶哑的长鸣,阳光透过梧桐阔叶的间隙泻在砂石路面上,一辆军用吉普从上的淮海西路上驶过,扑面的热浪卷起一阵灰尘,路边的人们急忙背过脸去。
    扛着五花八门的铺盖卷提着装着搪瓷脸盆牙刷牙膏毛巾等等杂物网兜的清江市郊的农民汇聚在这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聚集到了一起,站立在路边梧桐的树荫下,人们焦急地等待那集合的哨音。不知是谁套用了老人家那耳熟能详的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挖煤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引得大家一阵会心的笑声。笑声竟然使大家忘记了天气的酷热。也使我融进欢快的笑声,很快走出自己峰峦起伏的思绪。
    这些渴望跳出农门跨进“工人阶级”序列的年轻人大都也是二十多岁,年龄大一些的也有三四十岁的壮年农民,给他们的身份是“农民轮换工”。
    那个年代的工人有称之为产业工人的铁路,矿山,钢铁,纺织等行业里的老工人,也有解放后进厂的国家计划内的工人,他们统称为国家固定工,即正式工,除了正式工以外,还有合同工,外包工,零时工等各种名堂的工人。
    “农民轮换工”是那时工人序列的五花八门的名词中出现的一个短暂的称谓,它诞生于20世纪70年代也消亡于那个年代,顾名思义即轮换工作。那时给我们的承偌是一年一换,即到煤矿工作一年后再换一批去干。其实这也是当时一种想当然的不切实际的官僚主义,起先的说法好像是出于对煤矿工人身体健康的负责,由于煤矿井下环境恶劣对人的身体有伤害而采取轮换制。但实际上一批农民进入煤矿一年时间,刚刚熟悉那里的环境和工作由门外汉变成熟练工,在这种情况下又进行更换,对于企业来说是完全不负责任也是不能接受的,所以后来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轮换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农民轮换工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农民工。给我们的待遇是月工资人民币30元,交生产队12元,自己拿18元生活费。生产队为我们按全劳力记工分。这样,我们就成了一边拿着国家的工资,而一边又拿着生产队工分的一群奇葩的“工人”。
    相比而言,今天农民工是从过去城里人斜着眼睛称之为“盲流”的贬义词里变异出来的带有中性色彩的词语,何况他们的后面还经常拖着一个“弱势群体”的尾巴,甚至他们的工作都不叫工作而只能叫打工,他们的身份就是社会底层地位低下的“打工仔”,就是从农村走出去到工厂替老板创造“剩余价值”的人。和我们当初虽然只是一只脚跨进那个先进阶级的行列,另一只脚和大半个身子还留在农村的“农民轮换工” 相比似乎有着不小的区别。
    我们虽说是农民轮换工,但毕竟在那时有个“工”字,在那个“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凡是和工人联在一起的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崇高,荣耀。现在看来,当时我们充其量也不过是那道耀眼光环边缘的投影而已,自我感觉的那个阶级的高大上,自我欣赏的荣光、自豪只不过是一种阿Q的自我安慰而已。
    只不过当时那种自我感觉的良好是真真切切的。你看,梧桐树树荫下的这些年轻人一种按捺不住的好奇激动洋溢在青春脸庞上,急切的眼神告诉你,他们是怎样迫不及待地希望立刻远行一步跨进那个阶级,虽然他们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离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根本不知道煤矿的模样,不知道那种环境的艰苦险恶,甚至不知道他们中有的人将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所以从他们脸上丝毫找不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嘟嘟…”,集合的哨声终于响了。一阵骚动以后,各自回归到自己大队的集合处,按照原属大队(村)进行编组,由大队带队人分组上车。
    就这样。这群穿着各种不同服装的郊区农民向着心目中没有任何概念的“煤矿”出发了。
    那一天——1970年8月16日,那是我一生不能忘怀的日子,是一个用锋利的篆刀雕凿在我生命里的日子。
    2017年1月15日  四季长荣  于康桥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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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9 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煤窑印痕 5 矿在何处

    煤窑印痕
    五.矿在何处?
    淮海路是淮安市的中轴线,其东、西、南、北的十字交汇点原来有一个称之为“淮上明珠”的现在已经被拆除的大圆球,文革期间这个位置是一座正方形的碑型建筑物—“忠”字塔,那是67年在“三忠于四无限”的宗教氛围里竖立起来的向老人家献忠心的即兴建筑。
    卡车缓缓开动了,绕过“忠字塔”,沿淮海北路向北,跨过废黄河,盐河,过了小营,加速向西北方向开去。
    那时候从淮阴到徐州都是弯弯曲曲的砂石公路,一路颠颠簸簸岂不要说,更要命的是那车开带起来的沙尘。倚在“嘎斯”墨绿色的车箱板上,公路两边的白杨树扑过我的眼帘,敞篷卡车卷起的沙尘扑在我们脸上,沾在眉毛上,几十公里下来,每个人头发上,脸上,鼻孔里都已经灌满了灰尘,说是灰头土脸,那真是言之确凿,一点不过。车子一停,热浪扑面,浸透了汗水的“三根筋”黏在身上又巴不得车子马上开…比起现在坐在空调大巴或奔驰的高铁看着电视喝着饮料玩着智能手机的旅行那简直就是活受罪,但我们那时感觉倒也不觉得苦,初次离家的刺激,梦中煤矿的神秘都在激励那颗年轻的猎奇的心。
    十几辆大卡车,经泗阳,宿迁,睢宁。当徐州两山口那被采石场弄得千疮百孔的低矮的秃山映入我们眼帘的时候,没有见过山的人还是禁不住一阵欢呼“山!山!”。
    过了两山口不久,淮海战役纪念塔的雄姿已经赫然在望,过了淮海纪念塔车队很快就进入了徐州市区。从早上8点出发,到徐州已经下午一点多钟了。沿着火车站广场前面的道路向北,2时左右到达徐州大黄山和206国道交叉的十字路口,停车稍事休息。
    206国道的西面就是徐州矿务局所属的大黄山煤矿,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两座圆锥体的似山非山的物体在路边耸立着,灰黑色的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当地人叫做“矸石山”〈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高耸入云的圆锥体是什么〉,对于一马平川的淮河平原上来的没遇见过山的人来说眼前的庞然大物无疑是一个视觉上的冲击,不少人这时仰目而视。
    徐州矿务局大黄山煤矿的围墙几乎一直延伸到国道边,青砖砌筑的没有水泥砂浆粉刷过的围墙上不知那一年扫过的石灰水已经灰白,每隔三四米都有一个凸出墙面的墙垛,每两个墙垛之间的墙面上都有一个已经退去色彩的暗红色的足有两个平方米的大字,“国家有困难,我们来承担”。这条标语估计是60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时的口号。
    这条牛气冲天的标语点燃了我们胸中青春的火焰,,心想,一个能为国家承担困难的人该有着多么坚实的背膀和多么博大的胸襟啊!这真是“领导阶级”的气魄!“男儿且自傲,挽弓称天骄”,今天的我们也即将成为这样的人了,那一股“舍我其谁”的冲天豪情不禁油然而生,不平静的心海更加波涛涌动。
    卡车又开了,沿206国道向大黄山东北方向一直开去,过了大运河上的解台闸远远望去,一座巨大的矸石山已经映入我们眼帘,不一会车到了旗山煤矿大门口,这时我心想,我们这个矿规模还不小呢!我的心事还未想完,车头向东面一拐,沿着旗山煤矿的院墙再向北一拐,在一个农村生产队的队场上嘎然而止。领队的人说,到了。
    “到了”?难道这就到我们的煤矿了吗?这不明明是农民的队房吗?我们七零八落地跳下了车,茫然四顾,西面隔着一堵围墙是旗山煤矿高高的井架和一片厂房,东面和北面是一片泥墙草顶的民房,灰黑色的屋顶有几缕新插补的麦草格外醒目,南面农田里玉米在烈日的烘烤下顽强地扛着脑袋,我们的面前是一瑭发黄的臭水,水塘边几株七歪八倒的柳树,柳树上栓着闭目养神的老黄牛…
    这时,领队的人叫我们领芦柴席子,每人领两张,领到了席子的人就和来接人的老百姓去了他们家。我去的人家姓张,他把面朝西偏房给我们住,那是三间不规则的片石砌成的基础,泥巴磊的墙体,顶上用麦草盖的房子,室内没有水泥地坪的坑坑洼洼的泥地.就这样,我们把芦柴席子铺在地面上,背包撂在地铺上,就去找矿井。
    村子很大,树木却稀少,房屋盖得也很乱。我们带着满身的尘土顶着虽然偏西的烈阳在这个杂乱无章的村子里左冲右突,好容易在村子的后面看到了梢顶用钢丝绳捆扎在一起的三根木头的三脚架,于是跑到跟前一看,只见一个直径约三米左右井壁用长方形的块石砌筑的圆井,井里一个直径约为一米深一米五左右的大铁桶用钢丝绳吊在木头井架上,井下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浊的黄水…
    哦,这就是我的煤矿!车到大黄山时的一身豪气荡然无存,我的心凉透了。
    带着满腔的失望和一天500里风尘的疲惫,躺在铺着芦席的地铺上,望着墙角屋顶无处不在的蜘蛛网,伴着25瓦昏黄的灯光和嗡嗡乱飞的蚊虫,不情愿又极不踏实地进入了梦乡 …
    恍恍惚惚里,我仿佛挑起粪桶来到村子后面生产队的“大茅厕”,不知怎么的,木制的圆形桶变成了大铁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砖头砌筑的“大茅厕”变成了石头垒成的大园井,仿佛看见拉着上面放着椭圆形木桶平板车的我的两个叔叔褴褛的衣衫疲惫的面孔有气无力的身形向那里亦步亦趋地跋涉…。
    梦未醒,天已亮。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惊醒了我。
    虽说比原来的预期相差太大﹙其实原来煤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但毕竟是一种全新的环境,因而在地铺上睡了一觉后,看了看写在墙上的老人家“扭转北煤南运”的伟大号召,热血男儿的豪气似乎又从体内生成,不禁胡诌出一首平仄不分的自己认为叫做“词”的文字:
    清平乐
    矿在何处
    麦场无行路
    举目四望村头处
    只见三木同竖
       
    领来芦席无数
    茅屋牛棚暂住
    扭转北煤南运
    热血胸中奔涌
    2017年1月17日   四季长荣于康桥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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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7-28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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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20 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难忘的经历!难忘的岁月!祝好!
    这个人很懒,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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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20 2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张驰扬抑,引人入胜,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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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21 09: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极真实,极励志! 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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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 10:14 | 显示全部楼层

    煤窑印痕 6 建井

    煤窑印痕·(纪实散文)
    六·建井
    既来之,则干之。
    来矿第二天就开始了工作,上班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抬矸石。
    矸石当地人叫“矸子”,是一种紧贴着煤层或者夹在两层煤之间的石头,颜色呈灰黑色,有的颜色深一点的几乎和煤没有区别,只是没有光泽而已,放在炉子里烧也发红,但不起火焰。我们来时路过大黄山看到的那种圆锥形的物体每个煤矿都有一座或几座,它是煤矿的废弃物,当时它不但占有了很多土地,矸石山上流下的废水还污染了周边的农田,成为矿区的一大公害。(后来这种东西全部被废物利用了,有的用它来烧水泥,有的用它来烧煤矸石砖。)
    我们需要开挖的井筒周边地势低洼,井筒附近没有可用的土方,其实就是有我们也不能挖,因为那些土地不属于我们。于是领导们决定就地取材,利用旗山煤矿矸石山上的煤矸石填埋。旗山煤矿的矸石山距离我们井筒其实也不远,大概也就是三四百米,不过从矸石山到我们井筒只有一条狭窄的田埂,没有办法使用运输工具,再说我们新来乍到,要啥啥没有,也没有什么可以使用的运输工具,因而我们运矸石只能用最原始的扁担大筐。
    抬大筐对于这些市郊农民们来说一点也陌生,甚至还是拿手好戏,那些老把式们熟练地给大框穿好麻绳系子,大家互相自动配对,到矸石山投入工作。记得我们大队一起去的一个叫做陆小牛的,个子不高,用淮阴话说是五短三粗的身材,一身的力气。他抬的筐都比别人装的多,他还尤其喜欢听人家的奉承话,淮阴人叫“穿高木箕子”。不过,那时候大家都不护力气,年轻气盛,互相比着干,刚去的时候,还是以一个大队的人互相关照多一些,后来逐渐就融合起来了。我们二百多人除了一部分人负责装卸外,七八十付抬筐,叫着我们淮安地区特有的杨仰顿挫的劳动号子,此起彼伏,川流不息,煞是壮观,吸引得当地老百姓们跑来看热闹,他们笑着说“这些蛮子抬不动,压得直叫唤”,﹙他们把我们称为蛮子﹚因为他们当地人抬东西从来不打号子,“闷声大发财”。
    井筒周边整理差不多,隔了几天,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放到挖井上面了。
    之所以用“挖”,是因为我们这口井是被泥土石块填埋的,它原来是旗山煤矿的一口报废的风井,﹙煤矿专门用来抽井下空气,造成井下空气流动的出风口﹚位于徐州矿务局旗山煤矿东约四五百米,地属徐州地区铜山县大吴乡王台村八组。在我们这个井的东面还有一个风井几个月后为当时同为淮阴地区的灌云县开采。我们这口井报废后被填埋,我们刚来时的任务就是用铁锹钢镐把井里填埋的的大大小小的石块泥土等各种废弃物挖出来,装上大吊桶运到地面上。
    井筒的底面积只有十二三个平米,地方狭小,最多只能允许三四个人在下面清理装载作业。由于井壁淋水,下井作业的人必须身上穿着厚重的橡胶雨衣雨裤。脚上穿着高筒矿靴,头上戴着安全帽,腰上背着矿灯。这雨衣雨裤加上胶靴都是橡胶制品,都是不透气的玩意,八九月份的酷热天气,不要说别的,就是这一身行头往身上一穿,大概也是大汗淋漓了。更何况井筒里的杂物经过多年的於塞,清理难度很大,工人作业时站在泥水里,用铁锹挖,洋镐刨,撬杠翘,然后再把清理出来的杂物装进大铁桶…雨衣外面淋着滴滴答答的井壁的冷水,雨衣里面淌着身体生成的汗水,以至于他们上井的时候胶靴里倒出来的不知是井水还是汗水。
    苦自当别论,关键还是安全。开始清理的时候没有绞车之类的设备,就在木头三脚架上装上滑轮,用自重就是近百斤的大铁桶装满杂物人工向上拉,七八个人一组,轮番作业。现在想来,那种危险简直是让人不寒而栗。当装满杂物的大铁桶晃晃悠悠地被拉上半空的时候,井下的人只能脊背贴着井壁屏住呼吸,眼睁睁地望着头顶上的吊桶一点点地升上高空直至到达地面,这时他们才能喘出一口长气,当吊桶下落的时候又是如此,这种高空惊魂的场面一天不知要经历多少次。试想,一旦吊绳断裂,后果简直就是不堪设想,在那个十几平米的空间里真是无路可逃啊!
    过了一段时间,安装了一部11.4KW的小电绞车,劳动强度虽然大大降低,但安全风险依然,而且随着井越挖越深,风险却愈来愈大。但是人们争先恐后的精神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建井期间,井筒里还未装铁爬梯,更没有罐笼等机械化提升装置,人员物资上下全靠那个大铁桶。那时大铁桶一次可以爬进四五个人,井下用哨子通知井上﹙井下那时还不具备安装电铃的条件﹚,井上再用电铃通知电绞车,规则是〝一停二上三下〞,人站到吊桶里,被钢丝绳吊起来,晃晃悠悠,左旋右转,大气都不敢喘,心也像被提到喉咙一样。在直径不到三米的60米深相当于二十几层楼高的漆黑的哗哗淋水的井筒里穿行,仿佛钢丝绳提着的不是吊桶而是提着我们的心,直到吊桶落地,悬着的心也才落地,那种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感受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
    做吊桶的人心惊胆战,开绞车的人同样胆战心惊。电绞车唯一的安全装置就是那片宽不过五厘米的手动刹皮,一旦刹皮打滑,那几百斤的大铁桶连同桶里的人就会顷刻坠落,在那个阶级斗争弦绷得紧紧的年代,这可是一个高风险的工种。所以第一批选当电绞司机的人都是“根正苗红”谨慎稳重的人。和我们同一批来煤矿的一个村的一个叫做储和尚的退伍军人***员就有幸成为了第一个小绞车司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下井万分危险,人们却争先恐后的往桶里爬,到那个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去,这样一种精神确实是现在这种失去精神信仰的物欲社会所无法想象的。在现在的什么80后,90后,还有新世纪的新新人类看来当时的我们无异于一群**. 但在那个经过多年英雄主义教育的历史背景下,人们好像确实是经过了一场什么革命的洗礼,这种现象在那时也是再普遍不过的一种社会现象。
    险象环生的井筒挖掘清理终于结束了,我们到底松了一口气。
    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吧,不知是冥冥之中上帝关照了我们,还是是我们的精神感动了上帝,一个多月的时间,在那样艰苦卓绝毫无退路离地面五六十米深的几平方米作业空间里,竟然毫发未损,没有发生任何工伤事故,现在想来都觉得好后怕。
    今天,每每想到那被摇摇晃晃吊起半空然后又慢慢坠落到漆黑洞窟里的大铁桶,总有一股寒意侵入我的骨髓令我不自觉地打一个寒碜,每每想到那批争先恐后爬进大铁桶的令人敬畏的舍生忘死的工友门,又总有一股热血会在我的心里涌动,每每想到他们甘愿冒着生命的代价将其掘开后来已经夷为平地的那口岁月尘封的老井,我的头脑里总会萦绕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是不舍?是惋惜?还是庆幸?我说不清楚。
    四十多年以后,当年那个流过青春血汗的井口位置,被现在已经叫做“和谐小区”的人们栽上了桃树。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这里的后人们吃到那口老井上结出的香甜的蜜桃时,会记起那些不要命的挖井人吗?
    2017年1月21日  四季长荣于康桥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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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储和尚开绞车还是很稳的。  发表于 2017-2-10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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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21 16: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尔冬呈 于 2017-1-21 17:04 编辑

    艰辛危难,触目惊心!

    矿井建成后,本人曾随当时工交系统组织的参观团下井一次,到过采煤掌子面,对地方小煤窑工人的生存工作环境有过现实感受。
          谢谢楼主为我们还原记述了这一段足以让人永生难忘的生活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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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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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7-1-21 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只有吃过苦的人,方知今天生活的甜!赞!
    这个人很懒,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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